「館閣體」平議
香港書法家協會副會長   李紀欣

  書法界有些人對館閣體頗為不屑,那些企圖規避基本功鍛煉的人,更加厭惡之,所以筆者在此願罄所懷以存公允。

        以楷書為代表的館閣體,自隋唐以來,是一種流通而實用的書體,而且千百年來,處於一個相對穩定,不大變動的狀態。
    
     一種書體能夠在全國普及和長期穩定,必有其理由,我認為歷朝官方給予的肯定和規範化,應該是主要原因之一。

         官方的規範化,見於唐代的《開成石經》、宋代御書《石經》、明代《洪武正韻》、清代《乾隆御定石經》等。這就使所有的官方公告及訴訟的狀文和重要的契約等等,都有一種標準的書體。這種書體在科場上尤其講究,所以試帖體或被謔稱館閣體、白摺子。清人洪亮吉在《北江詩話》中說:「今楷書之?圓豐滿者,謂之“ 館閣體 ”,類皆千年雷同。」

        其實館閣體只是相對的穩定,並非「千年雷同」。在不同時代往往出現一些「時尚」的變化。清初,因為流行董其昌,所以當時查聲山、姜西溟等的小楷都能寫出「董味」。雍乾間以顏 ( 真卿 ) 趙 ( 孟頫 ) 為主流。到了嘉慶以後則多變為「歐體」,這顯然是受成親王的影響。到了咸豐以後,則多帶北碑的味兒。因之,我們不能隨洪亮吉所云:「 “ 館閣體 ” 類皆千年雷同。」

        館閣體的「標準」,在清人劉聲木《萇楚隨筆》有云:
     「國朝每科殿試鼎甲三名,殿試卷例用玻璃盒裝置,陳於禮部大堂三日,任人觀覽,以資則效。 …… 當時士子,以工於寫殿試卷及白摺,希冀入詞林。有後輩問於某太史曰:『大卷白摺字蹟宜粗宜細,宜大宜小,有一定式乎?』太史答謂:『但看你自己第一字如何,以後通體便如何。』 …… 大小勻稱,論字體長短闊窄,盡納入一規矩中,絲毫無溢出者。即此一端,亦豈易為 …… 」
          
  由此可見,這標準十分嚴苛。總之要求每一個字都要方正整齊,墨色烏亮,通篇用筆精確,一絲不苟。如果在楷書書法上,不具備扎實的根基,欲達至這樣的標準,誠非易事。

        嘉慶年間的姚瑩和道光年間的龔定庵,應試時都因為過不了「烏、方、光」這一關,雖得中進士,但都入不了翰林,引為終身憾事。

節錄裘毓?之《清代佚聞》兩段有趣的記載:

其一:
「龔為主事時,其叔方為尚書。一日龔往謁,甫就坐,忽閽人報有小門生求見。其人固入翰林者。龔乃避入耳室中,聞尚書問其人 近作 何事?其人以寫白摺對,尚書稱善,且告之曰:『凡考差,字跡宜端秀,墨蹟宜濃厚,點畫宜平正,則考時未有不入彀者。』其人唯唯聽命,龔忽鼓掌曰:『翰林學問,原來如是。』其人惶遽去,尚書大怒呵之,由是廢往還禮以自絕。」

其二:
「龔璱人 ( 定庵 ) 生平不善書,以是不能入翰林,既成貢士,改官部曹,則大忿恨,乃作干祿新書,以剌執政。凡其女其媳其妾其寵婢悉令學館閣書。客有言及某翰林者,必艴然作色曰:『今日之翰林猶足道耶?我家之婦女無一不可入翰林者。』以其工書法也。」

        龔定庵是有清一代傑出的思想家、文學家,上文流露了他對館閣體的怨憤。

         由此可見,館閣體確曾束縛了喜歡自由奔放的慧業之士,所以它被人詬病也不自今日始。

        那麼,可以把館閣體全盤否定嗎?

        不可以。因為楷書的鍛煉是書法入門的重要基本功之一,除非你不涉獵書法,否則楷書的研磨,決不可少。

        有人說,楷書方方正正,呆呆板板,要一撇一劃地臨寫,十分枯燥乏味。

        其實,幾乎任何技藝基本功的鍛煉都是枯燥乏味的。少林寺的武僧天天練拳,站梅花樁,打木人樁,難道不乏味麼?新兵入伍,為甚麼一定要按照傳統《步兵操典》的規定,在烈日下不斷地列隊、立正、向左轉、向右轉、起步走 … 從事如此刻板而勞累的操練?因為要成為正規軍人,這些基本操必不可少,否則就只能成為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
        
   話說回來,由唐至清正是盛行館閣體的朝代,恰在這個歷史階段,書法藝術得到了十分蓬勃的發展, 名家 輩出。難道可以說,這與館閣體要求的嚴格基本功的鍛煉毫無關係?以楷書名於世的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文徵明 … 姑且不談,就以創新、狂怪名垂青史的張旭、鄭板橋、王鐸 … 來說,他們在年輕時,無不在楷書的基本技巧上,下過苦功。草聖張旭早年的楷書《郎官可柱記》是唐楷中難得的上乘之作。《書小史》說:「旭以善草得名,亦甚能小楷,蓋虞、褚之流也」。而以縱筆揮灑,結體詭異著稱的王鐸,若看他的《吳養充墓表》、《帕香帖》,亦不難看出他在楷書方面的深厚根基。可以這樣說,他們之所以能在書壇震爍古今,完全因為他們都紮實地植根於基本技法。古今書家之成功皆無倖致

  可是今天貶斥館閣體的人,都往往忽視或規避了基本功的鍛煉,他們千方百計去找「捷徑」,一下筆就想學懷素,又或者率意塗抹,自詡為藝術「創新」。這種捨本逐末,自欺欺人的做法是十分有害的。特別在今天,由於科技的發展,電腦已能編寫出多種的書體,所以漢字毛筆書法將會逐漸失去實用價值,但永葆其藝術價值。如果這時還不注意糾正上述的錯誤觀念,將來傳統技法的延續和繼承都會令人耽憂。

  平情而論,館閣體是書法範疇內的一種書體,它特別強調基本技巧的磨練,但它不是無瑕的,筆者對它亦無偏愛。不過若有人把它譏為一無是處,或要把它全盤否定,恕我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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