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濂教授的幾個書法座標
  作者: 楊 飆、喬志強

       關於陳振濂教授,已經有太多的文字見諸於報刊雜誌或是網路論壇,人們從不同的角度和層面對他進行著研究和評說。但對於他這樣一位身兼數職、橫跨多個研究領域並長期立於藝壇學界潮頭浪尖之上的著名學者、藝術家,有時確會給研究者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因此,如何評估陳先生的既有學術貢獻和未來發展前景,也許並非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們僅想對他三十餘年來的書法創作實踐和學術研究的動態過程做一番梳理與分析,並以之就教于陳先生和他眾多的追隨者們。

  座標(一)
  心路歷程:從教育到學術再到創作的方位轉換

  陳振濂教授是新時代的書法熱潮中誕生的一位重要人物,一直以來,在書法教育、理論和創作方面都發揮了重要的領軍作用。他在創造巨大成就和聲譽的同時,也伴隨著爭辯和批判的聲音,這種情形已構成了陳振濂教授的一個固定標識。很多人看他成果多、成就高,是以他的既有成績為物件來發表評論的,這樣的看法多是靜止的、平面的。其實,陳振濂教授之所以能達到今天的成就與高度,是有一個必然與偶然、順應與選擇、理性與感性、判斷與吸納的主客觀相交的過程。李立中先生曾為他編過一部約百萬字的《思想的軌跡——陳振濂教授學術演講錄》,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陳振濂教授三十餘年來思考、探索、判斷以及他的堅持與妥協、進取與退避。從 1979 年到浙江美院讀書算起,他經歷了從普通的大學書法教師到著名教授、博導的身份轉換。就其於書法領域孜孜以求的心路歷程來看,他也經歷了幾個關鍵階段的成功轉身。每次轉身,都有一個座標性的事件或特定內容作為“記錄”。

  作為高校書法專業教師,陳振濂教授選擇的第一件極有意義也極具挑戰性的學術工作,就是關於高等書法教育體系的構建,這方面的標誌性成果就是“陳振濂書法教學法”的推出。“教學法”站在學科的基點上,對高等書法的教育教學理論、內容分類與體系構架進行了學理與訓練方法的再建構,打破了長期存在的主要依靠教師個人感性經驗的書法教學模式。 20 多年前,這項書法教學成果顯然讓人耳目一新,甚至於 20 多年後的今天,我們仍不能不承認它的前瞻性與先進性。這項成果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以書法教育學成果獲得國家級優秀獎和霍英東教學基金獎。在從事高等書法教育學的研究過程中,陳振濂教授系統梳理了書法“創作”、“理論”、“教育”等三大領域的知識體系,為其後來的學術研究打下了堅實可靠的知識基礎與思維能力基礎。

  1988 年左右,陳振濂教授由對書法教育的關注進而開始思考書法學學科構建的問題。

  1990 年,由他主編的 120 萬言的《書法學》(上下冊)的出版。隨後的幾年間,他又相繼出版《書法學宗論》、《書法學概論》及書法學分支學科的史學、美學論著多部。經過反復思考,陳振濂先生提出三種不同的書法學學科構架模式並從學理上進行充分論證,對於推動書法學的學科建設和當代書法事業的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業內學人普遍認為,就憑學科研究的成果,當代書法史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陳振濂存在。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始,圍繞書法的創作模式問題,陳振濂教授進行了一番全新的探索。他以理論家的敏銳眼光和積極創新精神,經過嚴密的理論論證和反復的實踐檢驗,鮮明地提出了“學院派書法創作模式” 這一嶄新的書法創作新思維,在整個書壇之上引起極大反響。在新流派新思想新觀念頻現的當代書壇,“學院派”堪稱理論準備最充分、最縝密也較易為人們所接受的一個書法新流派。

  2000 年以後,陳振濂教授開始把關注點轉向書法史本身。 2002——2006 年,經過悉心研究,陳先生宣導起了思想嚴謹、學理清晰、創新點明確的“魏碑藝術化運動”,對書法線條的刻鑿與拓墨之性質與現象把握,以及技法解析,形成了一整套體系性內容。其中除理論探討外,還對具體的技術展開進行了長期不懈的探索並取得了顯著成功。在此同時,陳振濂教授還對“新帖學”進行了全方位的理論思考。《新帖學論綱》(一)至(三),共五萬言的論文,代表了新世紀以來陳先生對經典帖學的諸多新思考。

  2008 年開始,陳振濂教授又選擇了新的學術切入點:“草聖追蹤”,力圖在三年之內,對中國書法史上最具特點的狂草、大草書進行全方位解析和恰當的技術定位,目前這項探索正有序展開。

  縱觀這 30 年來的歷程,不難發現,陳振濂教授的努力,是從書法教育教學研究、書法學學科建設等系列重要理論問題的研究,進而轉向對創作的集中關注。對書法創作的研究,又經歷了從創作理念改革(如學院派新的“主題”理念的提出),到對創作風格流派的技術檢驗(如“魏碑藝術化運動”、“新帖學”、“草聖追蹤”等的技術分析展開)的轉換過程。如果說過去是以理論去觀照創作,著力於抽象的模式、觀念、意識的反省與檢驗的話,那麼自新世紀以來,卻是從作為物質的“作品”出發去看創作,注重於具體的點畫、線條、書寫與鑿刻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風格、流派、技法。由理論到創作,再由創作實踐上升到新的理論高度,顯示出陳先生作為理論家的宏觀視野和作為書法家的本位姿態。
—— 大學書法教學法
—— 書法學學科建設
—— 學院派書法創作模式
—— 魏碑藝術化運動
—— 新帖學
—— 草聖追蹤

  30 年來的書法歷程,像陳振濂先生這樣不斷推出一個個新的研究課題的書家能有幾人?拿得出如此眾多品牌鮮明的思想成果,有如此學術敏銳度並具有相應的判斷力的理論家又有幾人?

  座標(二)
  厚積薄發:文人行草與榜書、題跋、簡牘風

  迄今為止已有上千萬字著述的陳振濂教授,被外界首先認同的可能是其學者與理論家的身份。因為至少在前 20 年,他曾先是作為理論家與大學教授被認可的。正是他寫出了第一部特色鮮明思想超前的《大學書法創作教程》,正是他全力宣導書法創作研究不能混淆於寫毛筆字基礎知識介紹,也正是他在近幾年來呼籲關注“書法評審學”的學術研究。同時,陳振濂教授還是一位傳統功力深湛,藝術風格突出的書法實踐家,他曾先後在日本、臺灣與內地舉辦過多次展覽,出版過展覽圖錄三種、大型畫冊三種,甚至在日本也出版過他的大型作品集。

  近年,陳振濂先生又嘗試書法的“專題性”創作,集數年之功,彙集金石碑帖題跋 400 多種,出版了有獨創意義的《集古錄——陳振濂金石拓片題跋書法集》,充分顯示出其獨到的審美眼光和綜合的文化素養,這在當代題跋書法中堪稱標誌性成果。

  陳振濂教授最為世人賞識,也被指是代表了他的最高書法成就的,是他那一手隨心所欲、瀟灑飄逸的行草書。即如本次展覽取名曰“線條的行者”,正反映出陳振濂教授的書法具有“線”的活潑與穩定以及千變萬化的表情與姿態。從二王、米芾、黃庭堅脫胎而出的陳式行草書,極其關注每一筆線條的劄實與厚重,以及露鋒側鋒的變化與靈動,往往信手拈來,點畫豐韻、造型雅致,文化意蘊極為厚重。許多評論家認為他的書法是文人字、學者字,才情字……眾說紛紜,但至少有一點是批評家們的共識,那就是其書法風度是文人雅趣的,線條表現力上內涵豐富且變化豐瞻的。陳先生被指為“線條的行者”,即表明他的“線條意識”是超乎尋常的強烈與堅定。

  從 2006 年開始,陳振濂先生的書法創作在文人行草風度的基礎上,又在以下三個方面同時進行大膽實踐與推進。

  一是擘窠大書。這是他的導師沙孟海、陸維釗二先生據以馳名的專擅。過去沉迷于文人雅逸書風的陳振濂,於擘窠大書並不熱心。但從 2006 年開始,他認為要有意識地挑戰自己的弱項,刻意揮寫大字榜書,尤其是在 2008 年 10 月國慶長假期間創作巨幅大幛十三件,雍容大度、氣勢磅?、激情四射、吞吐風雲,讓我們看到了一個迥然不同於以往的書法家陳振濂,而且從他的《創作自白》中,也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永不懈怠、孜孜以求的書法家陳振濂。

  二是題跋小劄。這是從上世紀八十年始即成為陳振濂教授看家本領的內容。依憑于多方面的深厚的文化素養,依憑於置身於美院之中幾十年的視覺藝術形式訓練,依憑於在長期的書法實踐中養成的濃重的文人氣質,陳振濂教授清雅秀美的金石題跋書法自然受到了書壇學界的廣泛讚譽。拈筆作跋,即能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的非凡才華,足以使他在題跋書法領域佔據鼇頭。關於這一點,一部《集古錄——陳振濂金石拓片題跋書法集》就是明證。

  三是簡牘隸書。這是在 2007 年以後陳振濂教授的一個新的興趣點。早在 1996 年,為提倡“學院派”書法創作,他曾創作過一件《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傑作。後來在一次關於創作技法示範片的拍攝時,他作示範的也是簡牘書法,當時他還發表過一個新觀點,認為一般理解漢隸書法,技法複雜即是漢碑,寫簡單了就是漢簡,其實這是人們一個認識誤區。他說自己努力想把簡牘筆法書寫豐富化。而最近的一批簡牘書臨習與創作的實踐作品,已充分地證明瞭他的構想的可行性與實踐的有效性。

  —— 以行草書為“本體”和出發點,以擘窠大字(造型感強的篆隸居多)、題跋小劄(舒卷自如的小行書居多)、簡牘隸書(新型筆法分解)為幾個側翼的同步推進,大致可以概括陳振濂教授在近 30 年中書法創作實踐方面的各項成就。此中,有榜書的宏大,題跋的精巧,又有對新技法(簡牘書)的開拓,僅憑這些“點”的確定,已可見出陳先生是一個特立獨行的範例。他的努力不但有雄厚的學術支撐;而且有非常專業的創作實踐家的眼光與選擇。他不是理論家動手寫字,而是有著創作家的本色與專業目標的。

  座標(三)
  人生際遇:書法資歷、大藝術資歷、傳統文化資歷與社會資歷

  陳振濂教授當之無愧地是當代書壇上最有思想的書法名家之一。曾經讀過他為自己的畫冊(北京榮寶齋出版)寫的《自序》,題目就叫《“思想”的創作》,即表明陳振濂教授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主義者”。他深研技法,但希望以思想引領技法,並且不斷向既有的技法規範發出“思想的拷問”。陳振濂先生之所以能為藝壇學界貢獻如此豐富的思想成果和藝術佳作,應該與他從學、從藝、從教、從政的人生經歷有關。

  從 1979 年到 2009 年,陳振濂教授在中國美院服務了足足 30 年。作為一個大學教師,他的教育學成果、學科理論建設成果、“學院派”書法創作成果,等等,都是在美院這個環境中萌動、發生、成形以至於成為時代標誌性成果的。作為美院教授,他對書法的創作、理論、教育進行了全方位的涉獵與研究。一個書法家同時涉足創作理論教育三大領域,而且都獲得極大成功,這是非常罕見的。這也奠定了陳振濂先生在書法專業領域高尖的學術地位和非凡的學術影響力。

  1999 年,陳振濂教授被聘至浙江大學,同時擔任人文學院副院長。作為一所綜合性大學的人文學院副院長,他要面對文、史、哲等大文科的學科建設與專業問題,要面對國務院學位辦、國家社科基金專案、出國留學資助、博士學術授予點以及博導資格的評審與遴選等諸多的學術事務,這是要求他站在綜合的人文社會科學的立場上來處理一系列問題。此外,他在浙大組建藝術學院,作為藝術學院院長,不能僅以書法家的思維考慮問題,而是必須站在大藝術的角度,兼顧到音樂、戲劇、舞蹈、影視、繪畫、書法和藝術設計等不同藝術門類的學科建設與專業設置等問題。十年的工作與生活經歷,造就了陳振濂先生雙料的“全方位”——以一個書法專家卻去適應文史哲的“全方位”和音樂舞蹈戲劇繪畫設計等不同藝術門類的“全方位”。這種“全方位”的視野與宏觀意識,又反過來“回饋”和“回流”到他引為終身事業的書法篆刻上來。

  2002 年,陳振濂教授被推選為百年名社——西泠印社的副社長兼秘書長,實際運作西泠印社社務。這種歷史機遇,又使陳先生的立場與視野獲得了再一次全方位調整的際遇。作為西泠印社的領導者和組織者,陳振濂教授組織和策劃了西泠印社一系列的學術與社會活動,促進了印學的繁榮與發展,擴大了社團的影響力。在社員中大力宣導“詩書畫印”的多項兼能,又使他的創新思路得到了一個非常理想的實際載體與發揮空間。在全國藝術社團尤其是印學社團中,明確以詩書畫印多項兼能為目標的,唯有西泠印社。而擁有這種文人士大夫式的“全方位”視角,又反過來影響了陳振濂教授的書法創作,以繪畫的造型強勢、篆刻的金石趣味、詩文的文化內蘊支撐起來的書法創作,必然是單一狹窄的從書法到書法式的創作所無法比擬的。

  除此之外,影響和成就陳振濂教授“全方位”能力與素質的,還有一些因素不得不考慮。比如:

  一、從 1982 年開始,持續近三十年的全國各類書法展覽的“評委”經歷,和長期在中國書協學術委員會履職的經歷,使陳振濂教授能宏觀認識和準確把握整個當代書法發展進程與經驗得失。

  二、從 1980 年起,長期在浙江省文聯、浙江省書法家協會參與、分管省堮悛k創作、學術工作的經歷,使陳振濂教授具有 30 年實際的經驗積累。一方面使他特別關注浙江省在全國的影響力與定位:比如他提出的“打造書法浙軍”,並以中國美院、西泠印社,“蘭亭”為浙江在全國處於領軍地位的三大法寶,即是明證。另一方面,對浙江書法界的業績與問題又有清晰的認識,不盲目自大,不斷呼籲浙江要有危機感,要有憂患意識。

  三、從 1998 年至今,先後擔任浙江省政協常委、浙江省人大常委、杭州市政協副主席、杭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這些政界經驗與資歷,以及對浙江全省社會文化發展狀況的瞭解與把握,使陳振濂教授能夠從行政管理的層面,從全省文化事業發展的總體格局出發來思考和看待書法事業。在政協與人大等部門工作,陳振濂教授以他敏銳的眼光和非凡的智慧,積極參政議政,成為人們心目中重要的文化政策專家。這種從從政經歷中培養起來的決策眼光與領導藝術,也必然會影響到他對書法的見解,比如他提出的關於浙江書法的發展方向問題、美院書法專業的辦學問題、西泠印社的辦社目標問題,甚至於他對自己的書法創作和學術研究方向的清醒認識與準確定位,等等,都與其在政界的經歷不無關係。

  座標(四)
  時代定位:“有希望”與代表性

  陳振濂先生無疑是當代書壇上的佼佼者。他已經取得的成就和學術積累,足以證明他毫無疑問是當代書壇之上最有代表性的書法名家之一。

  前文從專業高度、文史功底、書法背景和人生資歷等不同角度對陳振濂教授 30 年的書法履歷進行了解剖與分析。我們認為,這些因素互為交替,共同支撐起陳振濂先生在書法界中“名家”、“大家”形象。以此來看陳先生的書法生涯與書法業績,也許才會更為全面和客觀。

  書法界許多同道認為,陳振濂教授是當下書法界最有影響力的名家之一,有些甚至直呼陳振濂為“大師”。但他自己一直拒絕這樣略帶江湖氣的諛稱。他說,一個四五十歲的人,大言不慚自稱大師,置古人前賢于何地?其實,有哪個真正的“大師”能是自封或少部分人他封的?其實,現在就盲目廉價地指稱他為“大師”,一則有降低時代標準與高度之嫌,二則有違陳先生本人之意願。從時代高度上看,陳振濂可以說是一個有希望有潛力成為“大師”者。他的綜合能力與業已達到的高度,他的“全方位”優勢,會使他成為“有希望”者,但也僅僅是有希望而已。書法家需要長期不斷地學習和積累,才有望達到“人書俱老”之境界,沙孟海、林散之、陸維釗等前輩書家,無不如此。現在同道們要做的工作,是對這樣一個“有希望”者不斷地鞭策、激勵、支持與理解,讓他不斷攀登不斷前行,而不是廉價地吹捧與信手開河的胡侃。這樣不負責任地廉價吹捧,會毀了他的“有希望”。這些是我們誠懇的肺腑之言,相信陳先生和他的“粉絲”們也不會以為大謬的。(雷超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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