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評論中“瞎子斷匾”現象淺析(書法報)
  作者:張瑞田

    古代經師對《詩經》等著作的解釋,被顧頡剛謂之“瞎子斷匾”。本來匾上無一字,“飽學”的經師卻大言不慚地進行“新的闡述”、“新的解讀”,一是表現自己的博學,二是取悅當權者。

   《詩經》本來是中國人最初的精神訴求、純粹的情感表達,被經師們解釋得雲媄堙A不知所云。經師是為稻粱謀的,他們在“厚今薄古”的價值取向堙A為帝王尋找鉗制中國人心靈世界的依據,並以此換幹祿,換官階。比如《詩經》中那首膾炙人口的《子衿》,本是極其樸素的愛情詩篇,竟被無恥地解釋成“刺學校費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或“兩男子相悅之詞”等。一首易讀易懂的詩,居然與同性戀聯繫到一起了,讓人目瞪口呆。

   書法評論中“瞎子斷匾”現象比比皆是。

   自從書法市場出現,自從書法家可以理直氣壯地兜售自己的作品,“書法評論”也日趨繁榮起來。“書法評論家”不甘心落在書法家的身後,他們在“笑貧不笑娼”的現實面前,急迫地盤活自己手中的筆,試圖換得一點錢糧。

   換錢糧的評論自然不會有什麼思考,更遑論品格。於是,我們在綜合報刊或專業媒體上,看到空泛的評價、雷同的術語、呆板的文字和淺陋的思想,就不足為怪了。

   筆者曾把十餘篇當代“書法評論”集合起來閱讀,便發現了一個“秘密”。比如說,這些“評論”不管面對的物件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不管是身處南國,還是遠在邊塞,對書法的認知是深是淺、把握的高下,所使用的語詞,藝術分析,價值判斷的標準,幾乎一致。當我把這些文章中的論述性詞語集納起來,“近親繁殖”的現象一目了然,綜合如下——某某少時得家父親炙,由唐楷入手,上溯二王,旁及北碑,對宋明行草浸淫日久,以帖入碑,以碑馭帖,形成了婉媚、雄強的書風……某某弱冠拜篆隸第一人某某為師,心追手摹,不分晝夜,以師傳執筆法書之,線條剛勁,結構謹嚴,具大家氣象……某某魂系魏晉,又遍臨唐宋名帖,通讀經史子集,涵養豐厚,才華出眾,頻頻入選國家級大展,乃當代第一獲獎專業戶……等等,等等。

   這樣的“書法評論”往往在意書法家的出身,甚至不管真假,以自相矛盾的語詞,凸顯書法家的血統、家學,無邊際地誇大事實真相,以達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振聾發聵的庸俗吹捧目的。另外,這樣的“書法評論”還有一個特點,不從書法作品本體出發,無視書法作品的現狀,單方面地描述書法家的藝術履歷,羅列書法史所有的名帖,陳述這一位書法家臨帖的全面性,進而說明書法家的博大精深和書法作品的無與倫比。第三,這樣的書法評論動輒搬出二王,似乎不提二王,自己就不是“評論家”了,所評的作品就不典雅了。現實的情況是,被吹噓的作品沒有一點二王的遺韻,粗頭亂服,甚至連一幅及格的書法作品都夠不上。

   二王被神化的時代,吹牛無須上稅的現實,借助某種一言難盡的心理暗示,使用商業推銷的手段,達到把書法作品賣出去的目的,已成為當代書壇的共識。

   當代書壇缺少真正意義上的評論,恰恰是“瞎子斷匾”式的“評論”如過江之鯽。筆者沒有試圖以一篇文章淨化書壇的宏偉理想,我僅是以一己的思考,表達讀書人對當代書壇的一點看法。

   如“瞎子斷匾”的“評論”憑空而來,既無視書法作品的特性與個性,也無視一個書法家真實的學書經歷,近乎廣告性的語言,毫不掩飾的商業邏輯,把本是詩性的、美學的、思辨的、藝術分析的當代書法評論從內部拆解,進而殘酷踐踏與淩辱,使之成為藝術商品走向市場的導航儀、說明書、介紹信,削弱了書法評論的文化意義。

   減少“瞎子斷匾”式書法評論的好辦法,就是宣導有思想、有學養、有責任並熟知書法史的人寫書法評論,培養講真話、說實話的寫作風氣,讓深刻的思考取代淺薄的吹噓,讓真理的聲音掩埋陳腐的絮叨,還書法以美好。(雷超榮)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