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書壇的一大怪異現象:身份認證的多樣化與藝術風格的單一化
  傅德鋒

書法進入展覽文化時代之後,伴隨著人們功利意識的進一步強化,書壇之怪異現象可謂層出不窮。本文略舉其一而試述之:

   由於大家都可以理解的原因,當代書壇,藝術追求在很大程度上大多退而求其次,熱衷於追求的反倒成為了“書法家”的身份認證。書法協會的遍地開花與展覽比賽的如火如荼,越來越使得書人所竭力追求的這種身份認證成為可能。身份是一種社會符號,符號的有無多寡成為了書人介入社會的“通行證”。這些身份表現為:書法協會的顧問、名譽主席、主席、副主席、秘書長、副秘書長、常務理事、理事、專業委員、會員,大學院校的博導、碩導、專家教授和訪問學者、碩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等等,藝術研究機構的院長、副院長、研究員、副研究員以及客座教授、特邀講師等等。此外尚有非書法藝術行業的各級政府官員、各類社會名流等對書法的客串。

   我們不能說身份認證沒有必要,也不必懷疑擁有這些身份認證的人群堶惆S有真正的書法上的專家學者和行家堣漶C“書以人貴”之思想,由來已久,根深蒂固,永遠都不會徹底改變,所能改變的只能是你自己,那就是要想充分得到社會的認可,你就必須通過自己的不斷努力,能夠一躍而成為“社會新貴”,當你遵循社會遊戲規則之後,你才更有可能在社會上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社會身份認證的多樣化表明,當代書人來自於各個不同的階層和崗位,按理,他們社會行業的不同,思想意識應該有所差異,藝術思維藝術風格也應各有不同。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由於當代書法創作幾乎完全以展覽為中心而展開,功利意識加上展覽形成的導向作用,使得幾乎所有的書法人都要首先考慮盡可能使自己的書法創作跟上展覽的節奏和步伐。由此導致一種共性思維的形成,個性思維被一再遮蔽。於是,展覽作品,千篇一律,形式至上,了無生趣。身份認證的多樣化與藝術思維和藝術風格的單一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各家各派”玩得不過是一種“遊戲”,規則毫無二致,內容大同小異。在此情況下,書法的地域風貌越來越不明顯,個體的風格氣質愈來愈趨於雷同。在朝的、在野的、主流的、邊緣的,這些最終不過是從社會身份方面的劃分,從他們創作的藝術作品本身並不能從中看出任何端倪,看到的只是愈來愈華美的形式包裝之下的作品思想內容的漸趨弱化與蒼白無力……

   豐厚的學養是一個書法人的立身之本,書法既是作為文化人的修養之一,又可以據此成為這一方面的專門家。書法所承擔的不應僅僅是一種書寫功能,而更應當是書作者思想境界訴諸文字之後進一步借助筆情墨韻的昇華。作為書法家的社會身份認證理應在這個基礎之上進行,官員也好,商人也罷,當他要以書法家的面目出現時,由於學養和筆墨功夫的不足,就只好以權勢和金錢來進行交易,然後獲取一個文化人或書法家的身份,從而達到掩人耳目的目的。錢權對書法身份的操控,使得書法淪落為一種攫取更大利益的工具,書法身份失去了其實質內容,變成了一個空洞的社會符號。

   展覽文化一方面促使書法得到一定程度的普及,功利性可以吸引一部分愛好者不斷加入到學習書法的行列,但在另一方面也導致浮躁風氣的甚囂塵上。一件作品的入展就可以是一個書法人披上一件“准書家”(書協會員)的漂亮外衣。而展覽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技術第一,形式至上,所書寫的內容絕大多數都是從故紙堆中尋章摘句。臨摹古人經典碑帖,往往是“形貌易得,精神難求”,所難者何也?乃是今人之文化修養與古人相去甚遠,時人以微末之技藝而求古人宏博之精神,何其難也!最終不過是勉為其難,一廂情願。

   即便是當今那些所謂的“經典技法派”的書家,技術形貌上即便再怎麼逼似古人,精神境界還是無法企及。原因除了時人使用毛筆的頻率無法與古人相提並論之外,就是今人文學修養的江河日下所導致的自身書作文氣、詩意與書境的不足。好的書法作品應該具備相應的可閱讀性,即所書寫的文字內容儘量是自作,可以忠實反映書作者的思想情懷,而不是僅僅會抄錄古人的詩詞文章。古人之詩詞文章並非不可以抄錄,而是一味地以抄錄來達到書法創作的目的,則無法見出自己的器格和精神。這媯換D輕率厚古薄今,而是點出時代之流弊,以利今後之改進與補救。

按理說,在古人面前,我們不必過於妄自菲薄,我們這個時代有著自身的特點。但問題在於,當書法作為一種十分傳統的藝術在當代出現諸多偏頗與弊病之時,我們應當勇於面對並及時反思。

   時人之學歷越來越高,稱號頭銜愈來愈繁雜,但時人之與書法最有關聯的文化修為卻是越來越低,藝術品格愈來愈粗鄙。新時代讓人們在很大程度上獲得了思想上的自由,但經濟社會的激烈競爭卻又使得人們的價值評判觀念和生活態度發生了嚴重的錯位和劇烈的變化。無論社會身份認證的途徑和花樣再怎麼豐富多樣,人們獲得的只是精神虛榮和物質利益的短暫滿足,其實,真實意義上的精神歸宿依然沒有找到。而藝術思維和藝術風格的單一化則充分反映出當代社會背景下,展覽文化功利思想氾濫之後所導致的不良結果。集訓式的培訓與團體操式的表演,可能只適合於技術技能和社會運動,對於書法藝術而言,恐怕是“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七竅開而混沌死”了。

   只注重技法技巧的條分縷析窮工極巧,而不重“道”的修悟,書法就會一直停留在一個相對比較低級的層面上,形式製作只會製作出更氣華麗美觀的工藝品,而製作不出作為一個書法家的清新脫俗的精神境界。面對巨大的現代展廳和數以千計的參展作品,掩上你的作品名款的同時,你的一點微末的個性也同時被展覽的共性的滾滾洪流所淹沒……你在不斷地收穫各種社會標籤,從而得到越來越多的社會身份認證。終究有一天,我們驀然回首,反躬自省,忽然發現,其實我們在有意無意之間失去的那一部分,恰恰才是作為人的生命意識當中最可值得寶貴和珍惜的東西,他就是藝術創作當中所體現出來的一個真實的自我。 (雷超榮)

返回